墨西哥墨西卡利镇,二十世纪初,由聚居当地的棉花种植园的广东劳工建立。那儿曾是连黑人奴隶都不愿选择的粗砺、严酷的沙漠。在镇上的一个养老院里,一个单身老华工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。他的临终遗愿是想和女人做爱,想尝尝他一生都不曾尝过的女人的味道。一个墨西哥妓女应招来到他的床前,但老人的身体里,生命的青焰早已熄灭了。他只能和妓女相拥着淌下泪水。

    这是旅美摄影家刘博智的影集《再梦金山》中一个令人心情沉郁的故事。海外华人的生存处境,是刘博智近四十年摄影生涯的持恒关注。倾心于此,与他的生命际遇紧密相关。1950年,刘博智生于香港一个经营小士多店的家庭,祖籍广东。他心爱的伯父是俗称的"金山伯",即从北美淘金归来的人。但他的伯父并没有体现出"金山伯"的派头——衣锦还乡、买田置地、大宴宾客,而是在孤寂、穷困、病患中终老。这在他幼小的心灵上留下朦胧疑惑:"金山伯"在外面究竟是怎样赚钱、怎样生活的?19岁高中毕业时,他选择摄影作为自己的终生志业,为此移民加拿大。异域求学之路是艰辛的。为了凑足学费,他曾在华人餐馆打工,工作辛劳,工资微薄,但也因此对华工境况有了切肤之感。他专攻纪实摄影,先后获得美国加州布鲁克斯摄影学院、加州艺术学院的学士、硕士学位。并在美国堪萨斯大学美术学院设计系教授摄影学至今。他穿越五大洲追寻华人的脚步,这个一直被中西两种语境忽视的群体。由漫长的时间和广袤的空间所组成的影像维度,记录了初代移民们筚路蓝缕的痕印、"金山伯"荣归故里后不愿再提及的曾经的屈辱与艰难、客居他乡的文化身份的随顺与执扭。从这个意义上,刘博智更像一位历史学家,只是他撰写历史的方式不是文字,而是图像。他的镜头像桑德一样冷静,注视着海外华人,他们的眼神、手势,衣服的折痕、鞋子的光泽,床铺桌椅、锅碗瓢盆,墙上的挂饰、壁炉上的神像……每一个再细小的生活的物件,都在默默诉说着生活的品质。在一个华人的信仰空间里,观音与圣母、先祖与基督、小天使与花开富贵的牡丹花瓷瓶往往并置。这是刘博智反复呈现的一个主题,多元文化处境中,华人的信仰选择也是多元的。或者更确切地说,对于没有"除我之外,不可信仰其他的神"的传统的华人民众,从来都不那么计较信仰实义的差异,而只在意佑护的福祉。

    香港是刘博智真正意义上的故土。他也为他的香港留影。刘博智镜头下的笼屋,促使我们思索,人之为人究竟需要多大的空间?当家只是一个或上铺或下铺的床位,本没有什么像样家当还要防盗用铁丝网将床四围罩起来,人还是困兽?刘博智还拍过一个略大些的笼屋,其中除了床位,还有一个杂物架的位置,上面摆放着一台小尺寸的电视机,电视里正转播英女皇和查尔斯王子。电视,固然使这个封闭的小房间连通着世界,但也正是电视所泄漏的广阔的外面的世界,使世界之中的这个小房间显得更加局促。刘博智在他的照片里,精确地捕捉到这个紧张的意象。

    刘博智不单以惊人的韧性记录"海外中国",还以异乎常人的敏感与热情关注着"本土中国"。还是在改革开放之初的1979年,他就"潜入"严控海外人士的中国大陆,进行根本不被允许的纪实摄影。近30年,回国16次,行迹遍及20个省区。增补了"本土中国"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影像记录的缺漏,成为解冻时代的有力见证,并且敏锐地切入其后中国现代化的嬗变中。在他的影像里,文革的伤痕被反复摩挲着。城市的变迁过于迅急,而乡村却保留了那个特殊年代更多的踪迹。在相对闭塞的空间里,时间也慢了。在一个村民的厨房里,灶台上方掉灰的砖墙上,用炉灰歪扭地写着"政治是统帅、政治是灵魂"的口号。这是一个多么耐人寻味的场景。政治与煮饭有什么相干?当政党意识已经深入到最私人的口腹之域,集权已经疯狂到了何种程度?但可以看到的是,墙上的口号已经斑驳,而锅盖被洗刷干净,灶膛的火苒苒不息。对于突飞猛进的现代中国,刘博智也显示了目光的锐利。从计划到市场转型期,古罗马式带喷泉带半裸石膏雕像的娱乐城、桑拿城像雨后春笋一样崛起于神州大地,一种肤浅的奢华,一种粗糙的急切,正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写照;东莞女工的水桶阵,背后是中国经济的样态和一个阶层的生存状态;广州一个过街地道,一串露宿者,而就在地道出口,醒目地标明广州宾馆的去向。不免想起朱门酒肉与道旁饿殍无关。也许言重了;加速度奔向现代化的卡车扬起重重的尘土,遮蔽了天日。如果只是如此,那么画面只传达了一个关于发展与污染的常识。但道旁不知为何有一个被遗弃的石狮子,在画面的右下角仰天长啸,增添无限兴味;一张随处可见的街头关于治疗性病、梅毒的小广告,在张贴小广告的墙头上,放着一丛蔫儿了的芹菜或者菠菜。想来刘博智拍下的那一刻也是忍俊不禁吧。进入现代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性不再是禁忌,而成为值得享用的、鼓励追寻的。但吊诡的是,当享用性的机会开放时,相形之下,性的能力却变得问题多多了……

    "拍摄依然在全球版图上流动的'海外中国';拍摄在现代化潮流中变动不居的'本土中国';在不紧不慢的持续漫游中实践广义拍摄;在漫长的拍摄中还原一个民族的流动性宿命;在急速流变的他文化景观下捕捉永恒的母文化符号;在嬗变中的人种和表情背后确认相似的血脉……<流动·中国>企图直观母族与移民之间平淡而又强大的联系,以及这种联系的变幻,探究在逝去的时间覆盖之下亘古的不变。"这是2008年1月12日-2月17日在广东美术馆举行的<流动·中国——刘博智摄影展>前言中的一段话,精准概括了刘博智摄影的神髓,所有的评介,都无法代替面对作品本身。